青玉案 作者:绫浩

2016-09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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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 文案:    当朝太师么子穆停尘,集三千宠爱於一身,  可以享福当少爷的他,偏偏爱与贫苦人家交流──  他认了一群避祸的小鬼头当学生,  又救了一个异色双眸的落魄少年,  为他取名「飒」、为他疗伤、教他识字、讨他欢心……   然,风水轮流转,穆家失势,全族泰半灭绝。  十二年来大夥儿心心念念的「小六哥」,  居然成了一名人人皆可狎玩的妓、为宾客暖床的礼物!  看著自甘堕落、一心寻死的穆停尘,  严飒心痛、懊悔、愤恨……   「你日后也会结草衔环来报答我吗?」  「不是那样。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。」  爱情,绝不是结草衔环那般简单……     第一章   殷宋朝,京城的人都说,投生官宦世家,最好不过像穆停尘。  穆家显赫,人尽皆知,穆韬敕贵为太师,位及宰相,长子早些年战死沙场,封谥卫国大将军;次子剽骑将军,统领十万大军,驻守北疆,功勋彪炳;三子官拜中书侍郎,四子位居礼部尚书员外郎,五子是宝章阁学士,名满天下的殿试状元,个个皆位高权重。  「哎,还是穆停尘命好,是个清清闲闲的六少爷。」勾栏酒肆里杯觥交错,世家子弟的聚会,酒酣耳热后总免不了这么一句带着酸味的羡妒。  「可不是,有这么几个哥哥在他顶上罩着。」  「姜公子,小红敬您一杯。」坐在肥腿上的女人软语劝慰,手执金杯,蛇腰贴在男人身上。  美滋滋的就着女人的手呷了一口酒,肥得像猪蹄的手搓揉起她高挺的乳房,女人笑声如银铃清脆,四、五个锦衣公子哥们鼓噪着,一併狎弄起怀中的软玉温香,红紫帷幕中,又是阵阵调笑嬉闹声。  「我要是穆停尘就好啦!下个月初也就省得娶啥劳子的参知政事二千金,麻脸黑肤厚嘴唇,就我这张脸也强过她。」手脚蜡黄的青年却顶着一张大粉脸,本朝男子兴粉妆红唇,妆化的比女子还过火。  同伴们哄笑不断,「你还是多吸点玉硝粉,免得洞房花烛夜力不从心,让参知政事的二千金回门告状断了你李家仕途呗!」  青年垮下一张脸,仍是闷闷的嘀咕,「我要真是穆停尘该多好哇……」  「这个穆停尘当真这么好?」小红斟着酒,瓜子脸上满是疑惑。  「这个穆停尘哪……」公子哥们啧啧嗤言,「今年十六岁,武艺功夫,比不得他大哥二哥;做人处事嘛,没他三哥的圆滑内敛;容貌普通,不像他四哥风流倜傥;诗词学问平平,也不似他五哥的行云流水。」  小红睁圆了眼睛,「统统都一般,那……是哪里招了爷们的眼啦?」  「就是个一般般的人,才让人见了眼红哪!」  说话的公子爷忍不住拍股大叹,「穆相晚年得子,疼宠当然不在话下,把这六少爷像个闺女似的养在家里,不让他沾惹官场是非、人世冷暖,大小官员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,就这么个平平凡凡的庸才,也值这般捧在手心、细心呵护?」  你一言、我一句,嬉笑怒骂此起彼落,气氛高涨,小红媚眼举杯,姐妹们也争相劝酒,莺声燕语中,官宦子弟又是一夜的脂香酒浓。  月明星稀,怡红院外,更夫打着铜锣走过,吆喝着,「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」脚步突的一个跛踬,定睛一瞧,竟是路边冻死骨。  「呸呸呸,真他娘的晦气,都今晚第五次了!」更夫咒骂着踢开死人尸体,继续扯着嗓子一路喊下去。  打更的声音远去了,妓院隔街的赌坊,掷骰推牌声却越发响亮,直到天方露白,赌客们的精神才蔫了。  清早,男人仅着中衣,瑟手缩脚步下台阶,口中唠叨不断。  「他娘的!不押了官服不让我走,老子难道会亏了他们这么点钱吗?不就欠一欠嘛,这回太后要修缮宫院,白花花的银子还不落入老子口袋?哼!」  男人唧唧哼哼地走了几条街,青薄天边仍是濛濛的黑,路上只有几许人烟,忽然,一双手抱住了他的左脚,男人吓得脸白哀叫。  「大爷,请您行行好,给点饭吃吧。」一张脏污的小脸仰望着,垂着杂草般的长发,瘦得几乎见骨的身子,看起来不过是七、八岁的年纪。  原来是个小叫化子!男人惊魂甫定,大脚使劲踹了下去,「快滚开,别碍了老子的路!」  小女孩痛叫一声蜷曲起小小的身体,街角远远奔来一个少年,同样瘦骨嶙峋,他低身抱住小女孩,紧张地喊:「萱儿?」  「我好痛……」小女孩抱着肚子哭嚷,「我好冷、好饿。」  「是个女孩儿啊……」男人邪邪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「饿了是吧?卖到怡红院学着张开大腿就不会饿啦!」  少年倏地抬头,一双狼似的眼,墨中透绿地狠瞪住男人,眸中尽是冷恨。  「居然敢瞪我!」男人踹了男孩好几脚,拾起路边枯藤,随手一阵乱挥。  「老子今晚手气不佳,铁定是你们这两饿鬼带衰的!狗娘养的!老子抽你,看你还敢不敢再来惹老子!」  少年躺倒路边,闭眼咬牙,紧紧包护住呜咽的小女孩,体衰气弱的连逃跑的气力都没有。  枯藤刷地鞭鞭打在他脸上,皮绽肉开的痛令他睁开了眼,隔着街道,赤红色的双扇巨大木门映入眼帘,一丛丛大红大紫的牡丹沿着高耸的屋墙而植。  整个世界都是灰澄澄的,只有血般的门紧闭着,只存在杀气腾腾的花,巴掌大、碗口大,吸吮着他的鲜血,而门内的人狂笑着,啃蚀着他的骨肉。时届立夏,他却从心底发出恶寒,几乎冻结了他浑身血液般的寒冷。  少年缓慢地闭上了眼。  直到日近当中,朱红大门才悠悠地敞了一条缝,六、七名奴仆咿呀地推开大门,洒扫门廊。墨字描金的红杉匾额高立,当朝天子亲笔题下的斗大两字「穆府」,一长串拜见的人从那匾下排了下去,个个顶着大太阳,汗流浃背。  「小哥,跟您请教一下。」皱着一张陪笑的老脸,列首位的华衣老人拱着手,细声轻脚地靠到其中一个仆人身旁。  「懂不懂规矩哪!我家老爷刚起身呢,一个时辰后才见帖。」洒水的奴仆手没停下,口气不耐地打断他,一个回身,水洒了老人一身。  老人忍气的往后缩回脚,后头排队的人见状一阵交头接耳,没人注意穆府后门也开了个小缝,闪出一道人影,躲在檐下阴影处。  「这个穆家啊,就连下人也高一等。」  「这用得着说吗?圣上成天跟穆五爷关在宝章阁内颠鸾倒凤,政事全由穆太师处置,还不一宅子上下全嚣张了起来。」  「嘘,您小声点。」那人紧张的四处张望后才续问:「您老今日是为何而来啊?」  「唉,还不就是西北一带旱灾不断,秦凤、永兴、利州的百姓都快死绝了。」  有人嗤哼了一声,「您老难道还盼望穆太师开仓赈灾吗?老家伙是主战的,一心把谷仓留给他的将军二儿子当军粮,哪管百姓死活。」  「那……至少让南方几个都郡帮忙安置灾民吧?」  闻者又是一阵冷笑,「您这不是说笑吗?那位穆三爷颇有乃父之风,怎能舍得呢!南方各省的茶米丝绸是留给京城内的富商皇冑,轮不到穷苦难民的。」  「这样讲起来,穆四爷反算是穆家里头好伺候的,顶多不过是流连花街酒肆,胡天胡地、不务正业,倒也不妨碍了谁,诸位说是吧?」  带着反讽意味的结论引发一阵阵笑。  躲在阴影处一双黑白分明的灵透眼眸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,半晌,才踮着轻若猫足的脚,消失在小巷弄内。  穆府大宅高耸的屋墙内,行过小桥流水,走入亭阁楼台内,便可听见几个丫鬟惊惶失措地来回奔着。  「六少爷呢?怎么一个闪神人就不见了啊!夫子已经在书房里等了哪,六少爷人呢?六少爷啊……」   穆停尘蹲在溪边,挽起袖子,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泼。  带着淡淡香味的白粉在脸上糊成一片,水珠沿着长长的黑睫毛滴落。他松下了衣袖权充毛巾,抹了抹脸,这才睁开眼。  眼下河水涟漪阵阵,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子夜般深黝的眸底,青葱似的挺鼻,樱色唇瓣咧的开开地,穆停尘朝自己做了个鬼脸。  露出一颗颗整齐的白牙。  往后一仰,他深深地吸了口搓揉着泥土与杂草的香气,头枕松软的青草,晴朗如洗的蓝天中只有丝丝白云飘过,阳光璀璨得刺眼,不自觉地闭上了眼。  「小六哥!」一大声喊叫自远而近的传来,穆停尘无声地弯起唇角。  五个模样十三、四岁的男孩们奔向那一方被压的凹出一个人形的草地。  「小六哥,你又躲在这里睡懒觉!」一个胆大的男孩伸手去拉穆停尘的后领。  「哇──」穆停尘睁眼大笑,「别扯了,我都快没气了。」  殷晨曦老大不高兴的嚷:「小六哥你又失约,上次说好隔日来教我们打拳的,这一隔就是七日,还躲在这里睡懒觉!」  「是是是,是我不好,我该罚,罚什么好呢?」穆停尘歪头想了想,「就……罚呵痒!」说罢一双手便去搔男孩的胳肢窝。  男孩笑呵呵地左支右倒,往一旁翻去,另一个男孩大翻白眼,骂道:「小六哥,你真是幼稚。」  穆停尘跳起,伸出魔爪,故作狰狞表情,「没错,我就是幼稚,我要大显神威了,哪个最慢跑回土地庙的,就要呵他痒一刻钟。」  男孩们大叫着往回跑,穆停尘追在后头,不时故意鬼吼威胁,一群人喘咻咻地奔回京郊荒烟蔓草中的土地庙。  「又野到哪里去了!」小鬼们一踏进土地庙,正蹲在前庭井边洗衣的一个妇人虎地直起身,手扠腰地骂了起来,「还不进去用功练字,上次六少教的诗背熟了没?哪个要是不用功辜负六少,看我一阵好打。」  挨了骂的小鬼头们个个噤了声,乖乖地鱼贯往庙内走去。  「吴嫂。」最末进来的穆停尘憋着笑,礼貌地拱了拱手。  「哎唷,六少。」妇人迎上前,笑容满面的招呼,「我这不长眼的没见着您,快进来,我给您倒杯茶,日头烈,把您晒晕了可就不好。」  「别理会我了,您忙您的。」穆停尘笑吟吟摆手。  「六少,您上回送来的药忒管用的,阿光吃了几帖就见效,真是感激您。」妇人湿淋淋的手胡乱地在衣摆上抹干,又是弯腰又是道谢。  「见效就好。」穆停尘点点头,低声问:「食粮还够吗?」  「还够!」妇人眉开眼笑,「我照您的吩咐,招呼这附近打西北来逃灾的人三餐一起用,大家光闻到米饭香,都哭了,还当我是济世菩萨娘娘般拜了起来,其实是六少您好心肠啊!」  穆停尘笑了笑,没说什么,脱下腕上的一串玛瑙珠链,「给。」  妇人光瞧那在阳光下流转的褐色光彩,便吓得张大嘴直了眼,「这、这……」  穆停尘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慌乱推拒的双手中,真心诚意地说:「吴嫂,这阵子逃灾的人多了起来,这给您,您小心点一颗颗当去用,若还不足,尽管跟我说。」  吴嫂捏着那串手链,双手颤抖,张嘴动了动唇,话还不及出口,泪水便簌簌而下,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。  「六少,您真是个好心人!要不是遇着您,我跟小虎子早饿死在冰天雪地里了,您不但救了我们母子,还收容了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儿,教他们念书、练拳脚,现在还让那些自西北来逃难的人有饭吃,您……」  「我要是真有能力,你们也就不用窝在这破落的土地庙了。」穆停尘温柔地用衣袖去拭吴嫂的眼泪。  土地庙停了香火许久,早不见香客或僧侣,但吴嫂很是用心,内外皆打扫的整齐洁净,也对待陆续收容的孤儿一如己出。吴嫂赶紧收了泪。  「您快别这么说,我们孤儿寡母,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行了。那些打西北来逃灾的人才真是可怜,连个落脚处都没有,又病又饿,可惜这土地庙太小了,光招待他们吃饭就几乎坐满地,哪来的余地再住人呢?要是再多点像六少您这般做善事不求回报的人就好了,到如今,我都不知道您的名字呢!」  「叫我小六就成了。」穆停尘好脾气地笑笑,对于吴嫂的叨絮没有丝毫不耐。  「唉呀,瞧我这记性!」吴嫂一拍自己后脑,随即低声谨慎地说:「今晨,那群小鬼头打路边捡回一对兄妹,当哥哥的排外得很,近都不让人近身,您要不要去看看?我瞅他们两兄妹浑身是伤,令人怪担心的。」  吴嫂眼角瞄了瞄土地庙最西侧的一间小茅棚,那是她随意搭起养鸡的地方。  「他俩啊,宁可躲在那儿也不肯进庙里,这……」吴嫂忧心忡忡地唠叨。   穆停尘负手在后,慢慢地踱步过去。棚架搭在庙檐下,这个时刻阳光不进,显得阴阴幽幽,他足尖才踩上干草边,便飞跳出几只咯咯乱叫的鸡。  穆停尘怔了怔,目光停在竹架下,隐约可见将身体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形,下一刻,肩头便传来一阵剧痛,随即天旋地转,脑袋撞上冷硬的泥土地。  「噢……」下意识地呻吟出声,不知是痛,还是极力想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影,穆停尘眯起了眼,朦朦胧胧的,一双深幽中透着异样光彩的眸子冷冷地瞪着他。  像是一方上等的翡翠墨台。  「嗨……」被压的痛极了,穆停尘却不急着挣脱,仿佛此刻没有比打招呼更适宜的举动。  「你是谁?要干嘛?」一把极低极沉的嗓子,宛如被侵犯领土的野兽般咆哮着。  「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特别吗?」穆停尘弯起了唇角,幽暗中,紧紧地凝住那双阴鸷的眼瞳。  「住口!」倏地,冰冷的手指攫住他咽喉,将他颈部以上稍微举起,又重重压下,后脑勺再次撞击,穆停尘感到头晕目眩。  「你……你想杀了我吗?」穆停尘赶紧抓住他手腕,吃痛呜咽地问。  「哼……」他从鼻腔内发出轻蔑的冷嘲,「你擦粉……你该死……」  漆黑里,穆停尘睁大了眼,忽地咧嘴笑了,可以感觉到自己后脑应该是撞出口子冒了血,肩膀搞不好也淤青,但他忍不住朗声大笑。  在这么糟糕的时刻,他居然笑了,擒住他脖子的手指似乎放松了些,这个袭击他的家伙也同样感到荒谬吧。  「要是擦粉的人都该死,这殷宋朝所有的达官显要、富贵人家恐怕都该死绝吧?」穆停尘笑到喘气,语带戏谑。  「那些人是该死。」低沉的嗓音压抑着一股深浓的愤恨。  「我不喜欢擦粉。」突兀地,穆停尘沉缓了声,与方才爽朗大笑截然不同的空洞语调,「事实上我也觉得那真是一件愚蠢该死的事。」  颈上的施压又松了几分,好像也很疑惑如此锦衣华冠的人居然会说出如此离奇的话,但转瞬,穆停尘又回复淘气的笑脸,一双眼闪亮亮地看着想置他于死地的另一双眼。  「不过,我很好奇,你的眼力怎么这么好,我都洗过脸了,这儿又这么暗,你是怎么晓得我擦过粉的?」  回应他的,是一阵沉默。穆停尘挑了挑眉,看来对方并不想透露自己的独门绝学。  「好,就算我该死,也先让我救了你妹妹再死吧?她生病了,你一直把她放在那里,她会比我更快去见阎王。」  压迫着他的手指更松了,但那双眼眸仍闪烁着凶猛,像是护卫巢穴的鹰。  「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。」穆停尘敛了笑,仿佛知道他的顾虑害怕,一本正经地保证:「我不会把你妹妹卖掉,让我治好她,然后随便你们想留下或者离开。」  好半晌,抵住他身体的重量才退去,穆停尘缓慢地爬起,感觉有些晕眩,他甩甩头,定睛一瞧,眼前站定一个略高于他的身影。  「把你妹妹抱进庙中好吗?我让吴嫂去请大夫。」他缓慢温煦的说。  对方仍是沉默着,但却弯身抱起小女孩,一语不发地越过穆停尘身旁往外走,穆停尘微仰起头,冷峻的半边面容掠过眼底。  感觉到他一刻不离的注视,少年略微停顿步伐,回过头,冷漠的迎视他。  几缕日光落在少年杂乱的发梢,折射出如深壑中水流一般幽碧的色泽,消瘦的两颊,苍白的脸色,却无损那刀凿似锐利立体的眉、眼、唇。  「我刚刚是在赞美你。」站在他身后,穆停尘轻轻地说,「你有一双很美很特别的眼睛。」  少年面不改色,眸光阴沉,无动于衷,就当穆停尘以为他会扑过来杀了自己的时候,少年抱紧妹妹,冷冷地开口。  「别靠近我,你身上有股恶心的味道。」说完,他别过脸走人。  穆停尘下意识地嗅了嗅了自己,却闻不出个所以然。所以,他是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才发现脂粉的痕迹吗?穆停尘苦笑。   大夫把脉后开了方子,说小女孩是饿昏了,腹部有瘀伤,幸好无伤筋骨,只需多休养,吃点营养的食物补身。  吴嫂赶紧支使儿子去抓药,自己则忙不迭的生火煮饭,还忍痛宰了只肥鸡炖汤。庙里收容的都是些臭小子,难得来了一个小女娃,小鬼头一个个又是让出枕头、又是捐出棉被,围在她病榻四周,呵护得不得了。  「你以后就跟着我混吧!」殷晨曦摆出老大哥姿态,对着高了他快两个头的少年发号司令。  穆停尘方踏出破庙,听见这句,忍俊不禁,噗嗤一笑。  「小六哥!」殷晨曦气得跺脚,「在我新收的小弟跟前给点脸面嘛!」  「晨曦呀,不是我不给脸,但你这个新收的小弟手脚可比你厉害多了,他可是把小六哥压在地上一阵好打呢!」穆停尘笑嘻嘻地说。  「真的?」殷晨曦眼睛发亮地看着少年,「那我拜你为师,你教教我该怎样才能打倒小六哥吧!」  少年看也不看两人,迳自关注榻上睡躺着的妹妹。  「殷、晨、曦!」吴嫂吆喝,「你还在那儿打混,快过来劈柴!」  殷晨曦搔了搔短短的头发,心不甘情不愿劈柴去也。  穆停尘不言语,站在少年身旁好一会,久到足以让少年确认整座庙里的人别无恶意,吴嫂是个多话的胖大婶,小鬼群内带头的殷晨曦也不过是个调皮淘气的十四岁男孩。  「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?」穆停尘一瞬不瞬地注视少年的侧脸。  少年冷硬地睨着他,仿佛无声地问,做什么?  「你不是觉得我该死吗?给你一个好机会,还不过来?」穆停尘笑吟吟地迳自往草棚走去。  玩笑般的答话让少年拧起了眉,正是举棋不定的时候,耳边却听见庙外殷晨曦的低呼。  「嬷嬷!」他扔了斧头,指着吴嫂袖口垂出的半截珠链,「这是什么石头,怎么闪得这么亮?」  「小兔崽子,你给我小声点!」吴嫂慌张地将珠链收进袖底的暗袋中,「这是六少给的,用来买米买菜的,你又不是不知道,最近我们三餐还要接济西北逃来的灾民,这点饭菜哪够,六少要不多给点,我哪来的钱哪!」  「喔……」殷晨曦似懂非懂地低下头。  「柴劈完了,就赶紧去外头把人找齐,再一下就能开饭了。」  「哼,那些人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好呗,哪用得着我去叫!」殷晨曦小声嘟囔。  少年听着,当他回过神,已经不自觉来到小茅棚前,穆停尘倚着竹架,嘴角叼了根稻草,懒洋洋地扬了扬眼角。  「当真想来杀了我啊?」  少年阴沉沉地瞪他一眼,「……不是。」  没想到少年竟会回答,穆停尘愣了愣,稻草从嘴边掉下。  「其实……」穆停尘歪着脸打量他彆扭的表情,笑了笑,「你还满老实的嘛。」  少年转开眼看向它处,生硬的从口中挤出声音,「到底什么事?」  忽地,脸颊一抹冰凉的感觉,少年讶然回头,穆停尘笑容可掬,指梢上沾着透明的膏状物。  「就是这个事。」穆停尘笑的很无辜,「你受了不少伤吧?涂点药会好受点。」  「不用你多事!」  少年伸手要抹去穆停尘涂在他脸上的膏药,却被穆停尘扣住了手腕,往后擒拿,动弹不得,这才发现,穆停尘刚刚是故意让着自己。  「谁让你不吃饭。」穆停尘一脸戏谑,「吴嫂说,早、中餐都准备了你们兄妹俩的份,但你全拒绝了,你不吃,当然没力气,还连累自己的妹妹也没得吃。」 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。  「想再打倒我,就多吃点!」穆停尘一手扣押住他,一手将涂上他脸颊伤痕的膏药仔细抹匀。  口中说着仿佛瞧不起人的话,动作却出乎少年意料的温柔,少年心中憋着一股闷气,发不出来,也吞不下去。  「不想被这么押着吧?」穆停尘挑起了一道眉,「答应我,不乱动,我就松手,怎样?」  少年勉强地点了点头,穆停尘便放了他,接着细细的在他身上看得到的伤痕抹上冰凉凉的膏药,甚至还蹲了下来涂抹他脚上的疮。  当穆停尘屈膝蹲下,嫩嫩的指头敷着药膏贴上他脚上的烂疮时,少年几乎震惊的不能呼吸,他几乎下意识的要缩回脚,想遮掩住那丑陋肮脏的伤口。  「会痛?」穆停尘误以为他的颤抖是因为疼痛,于是低下头,在那流血的创口上轻轻呼气。  少年的心口瞬间泛起烧灼的窒息感,他不懂为何胸腔激动翻滚,只能死死地盯着穆停尘头顶的发旋。穆停尘后脑几绺纠结的发丝,沾着干涸的褐渍,是血,是因为他粗暴举动撞出的血渍。  他收紧了手指成拳,厘不清心中那股奇异的感受。  「我叫小六,今年十六岁,你呢?」穆停尘抬起头,笑弯了双眸仰望他。  「……严,十七岁。」  「严什么?哪个严?」穆停尘疑惑地歪了歪头。  「就是严而已。」少年伸出一指,笨拙地在半空中一比一划写出严字。  「噢……」穆停尘恍然大悟,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。  他的注视令少年无端的心生恼怒。他一定是发现了,自己不识字、没有名字。少年整张脸涨红,只想马上离开这里。  「飒,好不好?」穆停尘忽然说,手指用力在泥土上写出「飒」字,「飒,翔风也,就是很大很大的风。严飒,就叫严飒,好吗?」  少年呆住了,一语不发,穆停尘很苦恼地垮下了脸。  「你不喜欢?那……让我再想想吧。」穆停尘苦笑,「但我真的觉得飒很适合你,对我来说,你真像一阵飓风。」  穆停尘起身,站直了身体,将一只青色小瓷瓶塞进他手里。  「其他的地方你自己擦吧,我是很想帮忙,但怕又惹恼了你。」视线转而望向天际,斜阳下,晚霞渲染,穆停尘皱了皱眉,「糟,我得回去了……」  发现少年一愣一愣地望住自己,穆停尘有些惊讶,但随即笑嘻嘻地转身面向他,垫高脚,直直地注视他。  「要记得擦药跟吃饭喔,否则,我就扒光你的衣服,在那群小鬼头面前亲自帮你擦!」  淘气的威胁完他,穆停尘蹦蹦跳跳地翻墙而出,身手不算矫健,但看得出有功夫底子。 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那抹残阳仿佛也被他带走了似,天方飞快的降黑,收回的视线却落到泥地上那个飒字,少年默默地看着,直到殷晨曦跑来。  「新来的,开饭啰,快过来吃!你妹妹清醒了,吴嬷嬷正在喂她喝鸡汤,真好咧,我也想喝。」殷晨曦亲热的拉住他手臂,「吃饱后,介绍我那帮兄弟给你认识,叶向阳、石潜光跟我最要好,不过我最喜欢捉弄顾旭黎,他特好玩的,还有小虎,是我们最小的弟弟。我叫殷晨曦,你叫什么呢?」  「……严飒。」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。   第二章

本篇《青玉案 作者:绫浩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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